孩子完美主義最常見的第一個訊號，是一張被折起來、塞進書包最裡面的考卷。考不好的那天，他整個晚上都不說話。
這也可能是另一種樣子。橡皮擦擦到紙破了，他哭著說要整張重寫；畫到一半，整張撕掉；桌遊輸了，牌一推就走出房間。
「不要哭了，不過就是一次考試。」這句話你有說過嗎？說完以後，孩子是否哭得更久？
這些畫面在 2 到 12 歲的家裡都很常見。看起來很不一樣，冰山底下卻是同一種狀態：他沒辦法接受自己做出一個不夠好的東西。
孩子完美主義怎麼辦？高標準可能可以根據情境保留這樣的性格，要注意的是，我們要引導他學習怕犯錯的得失心。引導的方向有兩個：把出錯變成遊戲的環節，把你對他的評價換成客觀的描述。
看懂孩子完美主義的另一個視角：他在乎的是把事情做好
完美主義是兩件事疊在一起：他給自己訂的標準很高，他也很怕犯錯。以下多半是上了小學的孩子會遇到的情境。
- 標準高。那張被他折起來的考卷，他會難過，是因為他看得出自己錯在哪：這一題粗心，那一題明明會寫。看得出錯在哪，是一種本事，長大以後他會拿這個本事檢查自己的作品。這一層可以留著。
- 讓他崩潰的是怕犯錯。考卷上的紅叉，到了他心裡，變成在說他這個人不夠好。標準沒達到，又對自己很兇，兩件事一起壓上來，那個晚上他就一句話都不說了。
所以要陪他練的，是犯錯之後的那幾分鐘。家裡讓他覺得錯了也沒關係，甚至有點好玩，他才敢把考卷拿出來，回頭看看錯在哪裡。
為什麼孩子完美主義會變成考不好就崩潰
讓情緒困擾的主要是對犯錯的擔憂和恐懼。下面兩個國外的研究，可以參考。
- 原因一：孩子的焦慮和憂鬱，主要跟怕犯錯這一類完美主義有關。 心理學界最常用的完美主義量表之一，是 Frost 多面向完美主義量表。它把完美主義拆成六個面向：在意犯錯、對自己做的事沒把握、父母的期望、父母的批評、做事有條理，以及給自己訂的標準。前四個被研究者歸成適應不良（maladaptive）的一組；給自己訂的標準，則常被視為適應性（adaptive）的一面。這套量表過去多半用在大人身上，很少用在孩子身上。Gavino 等人（2019）把它用在 1,648 名西班牙兒童與青少年身上（平均年齡 13.36 歲），發現大人身上的這套分法，在孩子身上也適用，男生女生、不同年齡都一樣；迴歸分析顯示，完美主義跟焦慮、憂鬱的關聯，主要來自適應不良的那一組（Gavino 等人，2019，摘要）。
- 原因二：被誇聰明之後，孩子可能把下一次的表現，當成在考他聰不聰明。 Mueller 與 Dweck 在 1998 年用美國五年級學生（大約 9 到 12 歲）做了六個實驗。做法是：讓孩子一個一個到空教室做一組推理題，不管實際做得怎樣，都告訴他至少答對了八成；接著隨機分成三組，一組聽到「你一定很聰明」，一組聽到「你一定很努力」，第三組只聽到分數的稱讚（p. 36）。然後給一組很難的題目，告訴他這次做得差很多。失敗一次之後，被誇聰明的孩子自己評分時，比較不想把這些題目帶回家繼續做，也比較不喜歡它們，比較會把失敗歸因於自己不夠聰明；最後再做一組普通難度的題目，被誇聰明的孩子答對的題數比第一組少，被誇努力的孩子比第一組多（pp. 36-38）。這些差別在多個實驗裡重複出現。研究者的解釋是，誇聰明看起來會教孩子從表現好不好，去推斷自己聰不聰明（p. 39）。所以他們建議，孩子做得好的時候，誇他做事的過程，像是專心、用了有用的方法、在難題上撐下去（p. 50）。研究者也寫明，題目是孩子沒看過的實驗題，而且是一個一個作答，換成別的任務或情境，反應可能不同（p. 50）。
- 原因三：父母的期望和批評，跟在意犯錯算在同一組。 原因一提到的那份量表裡，有兩個面向量的是父母的期望和父母的批評。在 Gavino 等人（2019）的研究裡，這兩項和在意犯錯同屬適應不良的一組，也就是孩子的焦慮、憂鬱主要跟它有關的那一組（摘要）。先別急著自責。回頭想想，家裡最近聊成績的次數，是不是比聊別的事情都多？
原因一和原因三出自同一篇研究，用的是相關與迴歸分析，看得到關聯，還沒辦法證明誰造成誰；樣本是西班牙的孩子，平均 13 歲。原因二是隨機分組的實驗，在那個實驗情境裡看得出因果，但每個孩子在實驗裡只被誇了一次，能不能推到每天的家庭教養，還需要更多研究。兩篇研究的孩子年紀都比較大，放到幼兒園的孩子身上，要再保守一點。
考卷折起來、整張撕掉，也不一定都是怕犯錯。往情緒的方向想之前，先確認這幾件事：
- 他看不看得清楚黑板和課本。
- 他聽不聽得清楚。
- 最近睡得夠不夠、是不是常常餓著。
- 那份作業本身是不是已經超出他現在的程度。讀不懂題目，也可能讓孩子把考卷撕掉。
視力和聽力可以直接請小兒科安排檢查。
孩子完美主義在家可以練的 4 件事
1. 先讓出錯變成遊戲裡會發生的事
即興劇場裡有一個很有用的做法：示範的時候，故意只做一個很普通的版本，不做最好的那個。孩子看著大人把事情做得不夠好，而且什麼壞事都沒發生，下次輪到他自己做不好，就比較不會那麼緊張。
在家可以這樣玩：你先畫一張故意畫歪的，畫完對著那張畫笑一笑，語氣輕鬆，不用數落自己。他想加入再加入，不用叫他一起。等他看到你把畫歪的那張貼到冰箱上，他就知道歪掉的那一張也可以留下來。
2. 把評價換成描述
下次想說「你好聰明」的時候，改說你剛剛看到他做了什麼。
照著唸的版本：「你剛剛那一題擦掉重算了三次，第三次你算對了。」
你說的是他做了什麼，他下次碰到難題，就比較不會先擔心自己夠不夠聰明。他會先想起上次擦掉重算的那三遍，自己是怎麼算出來的。
3. 讓他先在角色裡出錯
自己出錯的時候很難開口。讓一個虛構的角色去出錯，他比較說得出來，因為他要交代的是那個角色做了什麼，不用先承認自己搞砸了。
在家可以用玩偶代替。先挑一天他心情平穩的時候，不要挑他剛考完或剛哭完的那天。讓玩偶做一件牠自己不滿意的事，做什麼由他決定（小小孩可以用積木倒了、畫歪了，不用綁到分數上），然後問他：「這隻玩偶現在最想做什麼？」
他講什麼都可以。你不用說破，也不要接一句「你剛剛講的就是你自己吧」。他一聽就知道你在講他，下次就不想玩了。問完就收：「好，玩偶的事講完了。牠跟你有哪裡不一樣？」他說出一個，就把玩偶放回原來的地方，去做別的事。
他要是把玩偶推開、不想講，或眼眶紅了，就把玩偶收起來，今天不用問完，也不要追問為什麼。
4. 給他一個不完美版本的許可
孩子卡住不動，常常是因為他腦袋裡想的那個成品太漂亮，他也知道自己現在做不出來。這時候先幫他把要求降下來，加油的話晚一點再說。
照著唸的版本：「我們先做一個不完美版本，做完再決定要不要改。」不完美版本這幾個字只能用在東西上（這一張是不完美版本），不要用在人身上。孩子說我不會就不動的狀況，在孩子沒自信、總說我不會那篇講得更細。
考不好就崩潰的那一刻，你可以說什麼
他正在崩潰的時候，道理是聽不進去的。我們學院陪家長用 CALM 四步接住這一刻：看見、接納、界限、前進。順序不要跳：沒有前兩步，界限會變成壓制；沒有後兩步，同理會變成放任。
- 開口之前：先當三十秒的樹懶。吸氣四秒、吐氣八秒，讓自己先慢下來。
- C 看見：只說你看到的動作，先不下結論。
- A 接納：替他說出心情，再說出他想要的是什麼。
- L 界限：一條規則，講短、講一次。
- M 前進：給他兩個選項，讓他選下一步；他還在氣頭上，就等他穩下來再談。
| 情境 | 先別說 | 照 CALM 四步可以說 |
|---|---|---|
| 考卷發下來，他把考卷折起來塞進書包 | 沒關係啦，下次再努力 | C 看見：我看到你把考卷折得很小，放在書包最裡面。 A 接納：你很難過，因為分數跟你想的不一樣。你想要的是自己做得到。 L 界限：考卷還是要拿出來給我簽名。 M 前進：你最想重做哪一題？我們只改那一題。 |
| 橡皮擦擦到紙破了，他要整張重寫 | 你太龜毛了 | C 看見：你擦了三次，紙都擦破了。 A 接納：你很急，因為寫出來的字跟你心裡的樣子不一樣。你想要一張整整齊齊的作業。 L 界限：今天不整張重寫，破的地方從背面貼膠帶補起來。 M 前進：你在找哪一種樣子？指給我看，我們只改那一個字。 |
| 畫到一半，他把整張撕掉 | 你試試看就好了 | C 看見：你畫到一半，把整張撕掉了。 A 接納：你很生氣，因為畫出來的跟你腦袋裡的不一樣。你想要它跟你想的一樣好看。 L 界限：撕下來的紙，我們一起撿起來收好。 M 前進：我們先做一個不完美版本，做完再決定要不要改。 |
| 桌遊輸了，他把牌一推 | 這只是遊戲而已 | C 看見：牌被你推到地上了。 A 接納：你很想贏，輸了好氣。 L 界限：生氣可以說出來，牌不可以丟。 M 前進：要重開一局、這次你定規則，還是先休息五分鐘？你選。 |
| 比賽前一直說肚子痛 | 你別想那麼多 | C 看見：你今天說了好幾次肚子痛，指給我看哪裡痛。 A 接納：比賽快到了，你可能有點緊張，想要上台的時候不出錯。 L 界限：如果一直痛、痛到停不下來，我們先去看醫生。 M 前進：低年級以上可以問：想到比賽的時候，你心裡在想什麼？ |
前進那一步，都把決定交還給他：改哪一題、規則怎麼訂、要不要先休息，由他來說。他自己決定的事，才會自己動手去做。
孩子完美主義，什麼時候要先看醫生
身體的不舒服要先讓醫生看過，才好安心地把它當成情緒訊號。
考前緊張、反覆檢查、寫錯就想重寫，在國小階段很常見，年紀越小越常見，它們本身不是警訊。要看的是三件事：有沒有越來越嚴重、有沒有影響到吃飯睡覺和交朋友、以及過了多久還在。
下面這些狀況請先掛小兒科：
- 半夜痛醒、一早起來就吐、發燒、體重掉了、大便有血
- 肚子痛的位置不在肚臍附近，或痛到停不下來
- 本來已經不尿床，最近又開始尿床。這可能是泌尿道感染、便祕或血糖的問題，不要先當成心理壓力。白天又開始尿褲子、又要包尿布也一樣，可能是便祕、泌尿道感染或憋尿（Bladder & Bowel UK，2022）
- 醫生查過沒問題的頭痛、肚子痛還是天天來
- 本來會說的話說不出來了、叫他名字不回頭、不太看著你了。這跟「話變少、比較安靜」不一樣
- 本來會的事情退回去，例如本來自己睡、自己吃，現在又要人陪、要人餵：最近沒有搬家、換學校、家裡多了弟弟妹妹、大考比賽這類變動就退回去；有變動，但其他方面都已經適應了，只有這件事還沒回來；或是好幾樣本來會的事一起退回去
- 體重往下掉，或好幾個月沒有長高長重；不吃、偷偷把食物倒掉、吃完馬上去廁所、突然每天大量運動；或是體重掉的同時一直喝水一直跑廁所。這一條不要等，當週就掛小兒科；如果同時出現肚子痛、嘔吐、呼吸又深又快、愈來愈想睡，當天就去急診
這些狀況不要等，當天就帶他去看醫生：
- 他已經吞了藥或吞了不該吃的東西：不要等症狀，直接去急診或打 119，請他們告訴你路上要怎麼處理，把藥盒或瓶子一起帶去。
- 孩子說出「我不想活了」「沒有我比較好」這類的話，或是故意、反覆弄傷自己，例如撞頭、抓到破皮、咬傷自己。兩三歲的孩子發脾氣時撞一下地板是另一回事，這裡說的是一再發生，或已經留下傷口。
- 十二歲以下的孩子很少講「我不想活了」這種大人句式。他說的常常是「我想消失」「我不要再回來了」「希望我沒有出生」「我想睡著不要醒」，這些一樣算。
- 他講得很具體：講了方法、講了地點、寫了信、開始把喜歡的東西送人。這比籠統的一句更急，當天就去。
掛小兒科或家醫科，把孩子說過的話、做過的事照實告訴醫生，不要替他說成「只是在鬧脾氣」。如果他正在傷害自己，或講得出要怎麼做，不要等門診，直接去急診或打 119。回到家先把刀剪、繩索類和所有的藥收好，包含大人的止痛藥、感冒藥和長輩的慢性病藥；住高樓的話，窗戶和陽台門也要處理。陪在他身邊，不要罵他，也不要當成玩笑帶過。
如果醫生看過說身體沒問題，他卻還是一直這樣說，請回去再找同一位醫生講一次，把他原本的話照原樣說完，讓醫生決定下一步。
還有一件最容易被跳過的事：先問學校發生了什麼。 有時候環境先調，孩子就鬆了。
孩子透露分數被公開比較、被同學取笑、怕某一位大人、怕某一堂課、或作業寫不完要被罰，這時候要先處理的是那件事本身。同一句「我不想考試」，背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原因。
很在乎做好的孩子，以後可以成為什麼樣的人
標準留著，怕犯錯那一層慢慢放鬆，他看得見細節的這個能力，就有機會變成他的強項。
- 做事有品質、會自己檢查的人。 他本來就看得出哪裡沒做好、哪一題錯了。當家裡和教室對錯誤不那麼緊張，他就不用再把考卷藏起來，會拿這份眼力去找下次要練哪裡，把作品做到自己滿意才交出去。
- 第一個說我再試一次的人。 這是我們在課堂上最想看到的那種領袖。願意在大家面前重來一次的孩子，會把整組人的膽子都帶起來。
想看孩子在課堂上一次一次再試的樣子，可以讀透過心流，啟發孩子的潛能。
常見問題 FAQ
孩子完美主義是天生的嗎？
有一部分是。氣質裡的謹慎程度有先天成分，這一層很難改，也不用改。對犯錯的擔憂則是後天長出來的，家裡和教室怎麼回應他的錯誤，影響的就是這一層。
孩子完美主義需要壓下來嗎？
高標準不用壓，那是他的本錢。要慢慢放鬆的，是他把一次出錯當成自己不夠好的那個想法。標準可以照樣訂得高，同時讓他知道，做不好可以重做。
幾歲會開始出現？
幼兒園後期就看得到雛形，但那個時候長的樣子不一樣。兩到五歲的孩子要照順序、東西要擺正、畫錯就整張撕掉，大多是這個年紀本來就有的堅持，過一陣子自己會鬆，不用當成怕犯錯來處理。真正把出錯讀成對自己的判決，通常要到國小二、三年級、開始跟同學比分數以後才明顯。
考不好就崩潰，是不是我給的壓力太大？
不一定，先別把這件事全算在自己身上。孩子的標準是從好幾個地方收集來的：老師、同學，還有他自己。先看看家裡最近談成績的頻率，再決定要調整什麼。
誇結果就不能誇了嗎？
可以誇結果，記得把他做了哪些動作一起說出來。只誇聰明的話，他會把下一次的難題讀成一場對聰明的考試，考不好就等於證明自己不聰明，那他乾脆不要考。
孩子完美主義跟輸不起是同一件事嗎？
很接近，兩個也常常一起出現。輸不起多半發生在跟別人比的時候；孩子完美主義則是沒做到自己訂的標準就難過，旁邊沒有人跟他比也一樣。更多做法在輸不起怎麼辦那篇。
孩子完美主義，這週你可以只做一件事
當他要把整張撕掉重寫的時候，就回他一句：我們先做一個不完美版本，做完再決定要不要改。
一週就這一句，不用多。先讓他經歷一次：東西做出來了，而且天也沒塌。
那張被折起來塞進書包的考卷，也許哪天他會自己拿出來，說這一題我想再試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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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家長的小提醒
考試前的肚子痛、擦破紙重寫、交作業前一直修改，很多是孩子常見的考試反應。以上內容僅供家長參考，無法取代醫師的判斷。身體的不舒服，還有上面提到要當天就醫的狀況，請先讓醫生看過；醫生安排的回診或後續檢查，也請照著走完。萬叔情緒教育學院是兒童教育機構，提供 2 到 12 歲的情緒教育課程，並不從事醫療或心理治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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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來源
- Gavino, A., Nogueira, R., Pérez-Costillas, L., & Godoy, A. (2019). Psychometric properties of the Frost Multidimensional Perfectionism Scale in Spanish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. Assessment, 26(3), 445-464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1073191117740204
- Mueller, C. M., & Dweck, C. S. (1998). Praise for intelligence can undermine children’s motivation and performance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75(1), 33-52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022-3514.75.1.33
- Bladder & Bowel UK. (2022). Daytime bladder problems: A guide for parents and carers. https://www.bbuk.org.uk/wp-content/uploads/2022/09/Daytime-bladder-problems-paediatric-Bladder-Bowel-UK.pdf
